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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5年6月18日,福建长汀。一个36岁的男人,穿着黑布褂子,双手背在身后,在草地上盘腿坐下,抬头看了看天,对着端枪的士兵说了三个字:"开枪吧。"
枪声之后,一个时代结束了。而那个下令处决他的系统里,有一个人,一辈子都没能从这件事北京股票配资信息服务平台里走出来。

那封八个字的电报,是怎么来的
要搞清楚这件事,得从1934年底说起。那一年,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打赢了。红军主力扛不住,决定撤出根据地,开始长征。但有一批人,跟不上大部队——要么身体太差,要么任务特殊,被留了下来。
瞿秋白就是这批人里的一个。他当时的状况说不上好。肺结核折磨他多年,走快两步就喘,更别说跟着几万人翻山越岭了。组织上给他的安排是,往南走,过福建,转道广东,最终去香港或者上海,继续做地下工作。
1935年2月初,他和几个人一起从瑞金出发。同行的有何叔衡,还有两名女同志张亮和周月林,对外扮成一批香菇商人。为了安全,福建省委还派了两百人武装护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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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2月23日,在长汀水口镇,队伍被国民党保安团堵上了。双方打了将近一个时辰,护送的武装被打散,何叔衡在混战中牺牲,邓子恢跑了出去。瞿秋白带着两名女同志躲进山上的灌木丛,没躲过去,被搜出来了。

被抓的时候,他报的名字叫"林琪祥",说自己是上海来的医生,是被红军抓了壮丁,趁着乱跑出来的。这个说法,一开始还真糊弄过去了。敌人一看,这人说话文气,身板单薄,不像个当官的,就把他押到上杭关着。真正让他身份暴露的,是四月份的一次审讯。
国民党抓了中共福建省委书记万永诚的妻子,逼出了一条线索——一个月前,有个重要人物从瑞金转移,在闽西一带被俘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有人认出了狱中那个自称"林琪祥"的医生,正是中共前最高领导人瞿秋白。
消息传到南京,蒋介石亲自发了电报,要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严密清查。接着,瞿秋白被从上杭转押到长汀,关进三十六师师部。国民党高层拿到这个人,第一反应不是马上杀,而是想着能不能用。

这个逻辑不难理解。瞿秋白在共产党里地位太高了,他主持过八七会议,担任过党的最高领导,在知识界名气也很大,翻译了《国际歌》,和鲁迅关系极深。这样的人如果肯"转向",不用说别的,光是这个新闻本身,就是国民党的一场政治胜利。
于是,蒋介石召集高层开了个会,商量怎么处置。会上,蔡元培说不能杀,这是难得的人才。戴季陶拍桌子,说中国青年因为读他的文章走上"赤化"道路的不计其数,这样的人留着是祸患,必须除掉。两派意见对立。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:先试着劝降,劝不了再说。
宋希濂接到命令,让他负责整个关押和劝降工作。就这样,瞿秋白在长汀三十六师师部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四十一天。

四十一天的拉锯,谁也没赢
宋希濂给瞿秋白安排的条件,在当时算得上讲究。单独一间房,不上枷锁,吃的和师部军官一样,每天还有两块钱零花。天气好的时候,可以在院子里走走。
这种待遇不是偶然的。宋希濂年轻时读过瞿秋白写的文章,对他是真的有几分敬重。更重要的是,他清楚这个人的分量,知道北京的指令不会那么快到,就想用时间换空间,拖一拖,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往另一个方向推。
宋希濂亲自去谈过一次。他摆了酒菜,不谈政治,先叙旧,然后绕弯子说: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,不必非得把自己绑在一条路上,换个方向,在南京政府里做事,照样可以做学问,照样有人敬重。

瞿秋白听完,问他:你读过我写的东西,你觉得我是那种说变就能变的人吗?宋希濂没话说了。中统的特务接着上。他们给的条件比宋希濂开的还要宽,不用发表声明,不用写悔过书,只要公开保持沉默就行,费用全包,送到国外养病。换句话说,就是要他用沉默换一条活路。
瞿秋白的回答,被不少史料记录下来:"人爱自己的历史,如同鸟爱它的翅膀,请勿撕破我的历史。"这句话说完,劝降就彻底没了下文。
与此同时,他在囚室里没有停下来。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他写了七首诗词,写了给妻子杨之华和朋友郭沫若的信,写了一篇长达两万多字的《多余的话》。《多余的话》这篇东西,后来引发了几十年的争议。

他在里面解剖自己,说自己本质上只是个文人,被历史推到了政治的位置上,始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。这种坦白,不符合那个年代对革命者的想象,于是有人说他动摇了,有人说他叛变了。这顶帽子,一压就是几十年,直到1980年才被中央正式摘掉。
中纪委的调查结论是清晰的:这篇文章没有出卖任何同志,没有攻击共产主义,没有吹捧国民党,也没有向敌人乞求活命。它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生命最后关头的自我审视,不是叛徒的供词。
回到1935年,劝降失败的消息传回南京。6月2日,蒋介石发出密令,用的是最干脆的表述:就地枪决,照相呈验。陈立夫还加了一条,派人去最后谈一次,万一有转机呢。王杰夫带着人去长汀又待了六天,出来的时候空手而回。
6月17日,宋希濂让参谋长去告诉瞿秋白:明天上午执行。瞿秋白听完,没有多说什么。

6月18日,那顿最后的饭
行刑是定在上午的。执行前,瞿秋白先写了一首绝命诗,写完放好,然后跟着人走出了关押他四十多天的那间屋子。
先被带到长汀中山公园。公园里有一座凉亭,亭子旁边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四个菜碟,一壶酒。这是宋希濂安排的,没有名义,就是个安静的饭局。
瞿秋白坐下,自己倒酒,自己喝,没有催,也没有慌。喝了几杯之后,他开始唱《国际歌》,唱的是俄文版。唱完,他站起来,对着监刑的人说:走吧。
从中山公园到罗汉岭刑场,大约走了一段路。他走在最前面,一边走,一边继续唱,唱中文版,唱俄文版,交替着来。到了地方,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看了看那片草地,点点头,说了四个字:此地甚好。

他没有跪下。他在草地上盘腿坐好,像是在打坐,背脊直立,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他对着行刑的士兵说:开枪吧。
第一枪没有打准要害,他倒在草地上,还有一口气。第二枪补上去,才停止了呼吸。他死的那年,36岁。按照蒋介石的命令,现场拍了照片,加急送往南京。一张是他还站在凉亭前的样子,双手背后,神情平静。一张是他倒在草地上之后的样子。
照片送到南京,该汇报的汇报,该存档的存档,这件事在国民党那边,就算翻篇了。宋希濂没有去刑场。他待在师部,那一整天什么都没干,也没有写什么记录。
据后来记述这段历史的人说,当年知道他们之间渊源的,寥寥无几。宋希濂在上海求学时,接触过瞿秋白的文章和课程,对他有深厚的敬仰。二十年不到,一个坐上了国民党师长的位子,一个成了对方体制里必须处决的"要犯",然后在福建一个小城里,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。
这种事,没有什么好说的,也没有办法说清楚。

死后的几十年,比死更复杂
瞿秋白死后,他写的《多余的话》先是被国民党拿去用。1935年,"中统"主办的《社会新闻》发表了部分内容,1937年《逸经》半月刊刊出全文。国民党的用意很明显,就是想用这篇文章来证明:看,共产党的前领袖自己都说了,他只是个凑数的文人,对革命没多大信心。共产党那边一开始不相信这篇东西是真的。
1945年,党的六届七中全会通过历史决议,肯定了瞿秋白的"无产阶级英雄气概"。1955年,中央决定把他的遗骨从长汀迁到北京八宝山,周恩来亲自去送。那时候,他在历史上的位置是稳的。问题出在文革。
1960年代,围绕《多余的话》的争论被政治裹挟进去。有人把他和太平天国将领李秀成类比,说他"晚节不忠"。然后这个标签越贴越实,到了文革,《多余的话》被定性为叛徒铁证,瞿秋白的名字从很多地方消失了。八宝山的墓碑被红卫兵砸碎,墓体也被毁掉。这一毁,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
1979年,学者陈铁健在《历史研究》发表了《重评〈多余的话〉》,这是文革结束后第一篇公开为瞿秋白正名的学术文章。
1980年6月,中央同意,由中国文联、中国作协、中国社科院联合举办纪念就义45周年座谈会。两个月后,中纪委完成了专项调查,10月19日,中央办公厅正式下发通知,明确宣布:《多余的话》不是叛变投降的自白书,瞿秋白同志在被捕后坚持了不屈的斗争,被敌人杀害,是革命烈士。这个结论,距他死去,已经过去了整整45年。宋希濂的部分,则是另一条线。

他后来在解放战争中被俘,1959年获得特赦,成为全国政协委员。晚年,有记者问起瞿秋白的事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憾事。他说,如果他当年有万分之一的勇气,把老师放走,自己去承担后果,也许他的后半生会是另一种样子。他说:"但我没有。"这句话说的是1935年的事,也是他用后几十年背着的东西。

1981年,他以76岁的年纪接受采访,谈的仍是这件事。他当时已经是政协委员,坐在那,声音沙哑,低着头,说的话简单干净,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。
如今,福建长汀罗汉岭,立着一块纪念碑,正面刻着:瞿秋白烈士就义处。
每年6月18日,长汀的老百姓和干部会自发去献花。去的人,不一定都读过《多余的话》,不一定都了解他在党史上的全部经历,但都知道一件事:1935年的那个上午,一个36岁的人,在草地上坐下来,说了"此地甚好",然后没有动。
这件事,不需要太多解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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